《新白娘子传奇》续篇：许仕林，胡媚娘-今生来世莫相离（上）

作者:春城明月

钱塘自古繁华。有三秋桂子，十里荷花。

又是一年采莲季，卢茉莉撑着一叶小舟，小心翼翼地穿梭在田田荷叶间。

小船儿悠悠靠近一朵有着层层叠叠花瓣的莹洁白莲，碧蓝的晴空中，突然涌来滚滚阴云。

茉莉的指尖方要触到微颤的花瓣时，叆叇的乌云间，忽而划过一道刺目的紫色闪电。

轰隆隆！轰隆隆！震耳欲聋的霹雳在头顶炸响。满池的荷叶与莲花被狂风吹得波浪般翻卷起来。

茉莉被惊得身子一颤，险些一头栽到莲池中。

虽自幼生在这江南水乡，茉莉却极其怕水。因此，每逢采莲季，心中总是又喜又慌……

眼见着一场滂沱将至，一叶叶采莲的小舟，争先恐后地快速向岸边划去。

硕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落下。茉莉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割下一片荷叶，一手将荷叶撑在头顶，一手划着小舟艰难地向岸边划去。
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小舟在水中摇摇荡荡，几欲翻覆。茉莉紧紧攥着手中的桨，苍白的小脸上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水珠，已辨不清是雨珠，是汗珠还是泪珠……

雷声隆隆，雨势渐大。当茉莉跌跌撞撞地奔回家中时，素白的衣裙早已湿透。

娘亲迎上来，心疼地将瑟瑟发抖的茉莉扶回简陋的屋中。她这个女儿，自出生起，就苍白怯懦得像只小兔子。可为了供弟弟们读书，茉莉七、八岁起，便开始跟着爹爹学采莲。

前年起，爹爹为了多赚些银子，开始随邻居去外乡跑生意。于是，年仅十四岁的小少女，不得不独自撑起采莲的小舟。

那一场滂沱，一下便是七天七夜。附近的百姓，都被转移到了地势较高的城隍山上。

虽然家就在城隍山脚下，但因为要帮着娘亲料理琐碎家事和照顾弟弟妹妹，十六年来，卢茉莉还是第一次登上这座山的峰顶。可望着四周遮天蔽日的古树和满地凝着雨珠的野花，她心里却感到分外熟悉。熟悉得，仿佛这里曾是自己的家……

雨犹如烟似雾地落着，茉莉正痴痴地望着一株古松发着呆，忽而听得身后不远处一阵喧嚣。隐隐夹杂着娘亲呼唤自己的声音。

“哎呀闺女啊，真是太好了，咱们有盼头了！”茉莉还未走到母亲面前，她便满脸喜色地冲她喊道，“皇上派钦差大人来救咱们了！”

“真的吗？那太好了。”茉莉刚刚还在为被洪水冲塌的房屋和被巨浪卷走的家畜而犯愁，听到母亲的话，顿时觉得漫天乌云中透出一缕明媚日光。

“哎，钦差大人，来了也只是看看吧？”人群中，一位老伯愁苦地叹息道。“未见得真的替咱们百姓做啥啊！”

“不会的，许大人和其他官员不一样，他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！”老伯旁边的一位小伙子，激动地大声道。

……

受不了这夹杂着抱怨的嘈杂，茉莉皱皱眉，扶着母亲向人群外走去。

翌日。

天刚蒙蒙亮，缩在山洞里睡得浑身酸疼的茉莉就被震耳的吵嚷声惊醒了。

原来，人们正在商量，要如何迎接汴京来的许大人。

还未等商量出个头绪，一个蓬头垢面的小男孩就跌跌撞撞地跑进山洞里，兴高采烈地大喊道：“许大人来了！许大人来了！”

山洞里的老老小小，瞬间如看到救命稻草般，蜂拥着向洞外跑去。

“这么早就上山来，显然是赶了夜路的。”茉莉轻声嘟囔着，心中，隐隐对这位许大人生出一丝好感，“看来，确是个能替百姓办事儿的。”

“你还愣着干嘛？快出去看看啊？”见茉莉还想躺下，母亲着急地抓住她的胳膊。

“我？”茉莉眨眨兔子般的大眼睛，眼中满是疑惑。

“对。”母亲一边说着，一边抱起一岁多的小的女儿。

茉莉迟疑地用手指绕着长发。她一个姑娘家家的，抛头露面去见什么钦差大人，合适吗？

“你不去谁去？”母亲转头看看熟睡的一群孩子，无奈地叹口气。

“好吧……”茉莉深吸口气，起身整理下素色的衣裙，向山洞外走去。清凉的晨风拂上脸颊，她的心跳，莫名凌乱起来。

雨后的山路十分湿滑，茉莉提着裙摆，跟着村民们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……

山坡上，一株苍翠古木旁。一群人满眼渴求地将一位清俊男子围在当中。

“各位乡亲，莫急，慢慢说。本官定会倾尽全力解决大家的困苦。”与人们印象中的钦差大人不同，这位许大人非但未着那令人畏惧的官服，连长相也分外清秀、分外亲和。

见这位钦差如此随和，被洪水害惨了的乡民们一窝蜂似地涌上前，争先恐后地诉说着自家的困境。

混乱中，一张温润如玉的脸晃入苏茉莉眼帘。她的心跳，瞬时漏掉了几拍。那面容、那目光，怎会如此熟悉……

“什么钦差大人，都是糊弄人的！”茉莉还未从恍惚中缓过神来，突然看见昨天那位老伯自人群中冲出来，满眼怒火地向许大人扑了上去。

“莫动。”随行的护卫方要拔刀阻拦，却被许士林伸手制止了。

“什么为民做主？你们就是朝廷的走狗。欺上瞒下地就知道欺负我们老百姓！”那老伯似是受了天大的冤屈，恶狠狠地揪住许仕林的衣襟。

“老伯，您一定是误会了，有话请慢慢讲。”许仕林一边躲避老人愤怒的推搡，一边试图解释。

因害怕伤到老人，纠缠中，许仕林脚下一滑，顺着山坡向下跌去……

混乱中，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指引着，茉莉想都未想，便本能地向前冲去，紧紧抓住了许仕林的手。

大雨后的山路，十分湿滑，茉莉方抓住许仕林，两人就顺着山坡跌跌撞撞地向山下滚去……

迷蒙中，四周一会儿是涛涛洪水，一会儿是熊熊烈火。而自己，一会儿是人，一会儿又仿佛是什么幼小脆弱的动物。

似是有一双温热的大手紧紧握着自己冰冷的小手，漫天浓雾中，却看不清那人的模样……

茉莉再睁开眼睛时，朦胧视线中，是一间陌生而雅致的卧房。

“闺女啊，你终于醒了！”坐在床边木椅上的母亲，眼里布满了血丝，头发，竟白了大半。

“娘，我们这是在哪啊？”茉莉吃力地睁大眼睛，只觉脑中一片混乱。

“我们在……”母亲方一开口，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她下意识地住了口，起身向门边迎去。

门外，一道月白色的瘦长身影稳步走进来。

“许大人。”茉莉的母亲连忙欠身，带泪的眼里却是复杂的神色。

许仕林客气地向茉莉母亲拱拱手。一双星眸，紧紧凝住床上面色苍白的少女。

太像了，真的太像了……

“民女卢茉莉，参见许大人。”许仕林恍惚间，茉莉已吃力地撑起身，脸颊绯红地轻声道。

“你，你感觉如何？”许仕林走到床边，强忍住心中的悸动和眼里的灼热，和声问道。

“啊？”茉莉诧异地眨眨眼，显然还在晕眩之中。

“啊，七日前，多谢你救了我。”许仕林轻咳一声，忽而觉得有些慌乱，“你已经昏睡了七天七夜，我们大家，都很担心。”

“七天七夜……”茉莉自言自语地轻声道，无数模糊的画面，在眼前闪过……

“可不是嘛？整整七天七夜。我们大家，都吓坏了！”已过而立之年的许仕林，面上依旧透着少年的纯澈。一言一行间，像极了当年的许仙，却更多了几分儒雅。

这间干净而雅致的卧房，是一家客栈内的上房。

许仕林作为钦差来到钱塘镇后，将原本被困在山洞里的灾民都安置到了邻镇的客栈中。

这场天灾远比想象中更加严重。如今洪水虽已退了，可灾后重建，却是一道更大的难关。

看着原本风景如画的家乡小镇变成一片狼藉，许仕林一边要安抚受难的老百姓，一边还要奋笔疾书向朝廷申请重建古镇的银两。

可明明已忙得焦头烂额，心中，却时时挂念着那个如小兔儿般清秀苍白的少女。

她，真的太像自己魂牵梦萦的媚娘了！

在客栈中避难的钱塘百姓，常常能看到，京里来的钦差大人，一袭素色便装，出入那个叫卢茉莉的采莲女的卧房。时日一长，自然是议论声四起……

这日，茉莉正望着自己受伤的右手发着愣，母亲突然黑着脸从门外走进来，“咣当”一声将木门关上。

“娘，你怎么了？”见素来温和的母亲眼中跳跃着怒火，茉莉瞬时觉得心内一紧。

“怎么了？你说怎么了？”母亲坐在床边的木椅上，狠狠瞪了茉莉一眼，“以后啊，你给我离那个许仕林远点儿？”

“许大人？”茉莉一头雾水地眨眨眼睛。

“对！就是那个许大人！”母亲愤怒地说着，疲惫的眼睛忽然凝起水气，“三十几岁的人了，也不知避个嫌？害我好好的女儿被人那样糟蹋……”

“怎么了嘛？”看着母亲眼里的泪，茉莉担忧地问。

“没什么，没什么？总之，以后你要和那个许仕林保持些距离……”母亲说着，用衣袖抹抹眼角。

“可是，他要来看我，我也没有法子嘛……”茉莉说着，委屈地撇撇嘴，“总不能，把人家推出去吧？那可是钦差大人耶。”

茉莉的脸微微有些泛红。她忽而惊讶地发现，自己的心里，竟也是渴望见到许仕林的……

“那也不行！”母亲的怒吼，将茉莉飘忽的思绪拉了回来。她刚要伸手敲醒自己的傻闺女。外面，忽然响起清脆的叩门声。

不用说，也知是那不速之客又来了。母亲瞪着眼，伸出一根手指示意茉莉噤声…

“卢姑娘，你还好吧？”见房内迟迟没有动静，许仕林心里一急，竟失礼地直接推门走而入。

“许大人。”见躲无可躲，苏母赶忙尴尬的施礼。

许仕林一心惦念着茉莉，竟未察觉出这房内的诧异。茉莉清秀的小脸儿，却越发地红了。

“你昨日说，洪水来时，你的《李义山诗集》被冲走了，你很是心疼。”许仕林拿着一卷书走到床边，温和地道，“我刚好随身带了一本，先给你看吧。”

“哦，好。”茉莉轻轻点点头，目光偷偷望向一旁满脸皮笑肉不笑的母亲。

“怎么？不舒服吗？还是？”见茉莉发愣，仕林奇怪地问她。

“没有，只是……”茉莉说着，轻轻垂下眼帘。

“你是在为老宅忧心吗？”许仕林忽然认真地道，“莫急，虽然有些困难，但我已找到办法，很快便会着手为你们重建家园。”

“多谢许大人大恩。”听闻许仕林的话，母女二人的眼中瞬时闪出久违的光彩，齐齐向他道谢。

她们是在为自己谢许仕林，亦是在替钱塘镇的父老乡亲谢钦差大人。

虽然昏睡了七天七夜，但卢茉莉的伤并不严重。可是，那一双巧手，却变得无力而笨拙。除了采莲，她还时常要绣些花样或画些扇面填补家用，这下，可如何是好？

看到茉莉愁苦的眉眼，许仕林暗下决心：待抗洪重建结束，便带她回汴京，找御医诊治。可是，自己又能以什么身份，带走她呢……

“媚娘！媚娘！”

深夜，客栈上房内，许仕林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。

又是那个梦！自初来钱塘那日起，便夜夜做着这重复的梦……

在梦里，自己一次又一次的，同那个叫苏茉莉的少女一起滚下七宝山。

梦里烟雨蒙蒙，凉意刺骨。而就在刚刚，自己清晰地看到，卢茉莉纤细的手腕上，印着一枚雪白的“兔”形胎记！

那只雪白的小兔儿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。那光芒温柔而有力，只一瞬间，便冲开了许仕林尘封已久的心门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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